追記楊明老師談京劇《拾玉鐲》

作者:張文珊

 

一日之計在於晨,你會怎樣渡過每天的早上﹖

 
香港中文大學戲曲資料中心主辦之「說戲品藝講人生」戲曲藝術文化講座已於2008年3月29日下午假西灣河文娛中心文娛廳舉行,邀得資深京崑名家楊明擔任演講嘉賓。


楊明老師以「少女的早晨」為引子,一肩挑示範及講解京劇《拾玉鐲》中花旦、小生、彩旦三行表演藝術,析述此劇於現代的社會及文化意義。帶領觀眾窺探中國古典社會男女情愛的心靈世界。
 
下文摘錄是次講座精華片段,以饗讀者。
 
說戲﹕孫傅巧逢結奇緣


全本《法門寺‧拾玉鐲》是中國戲曲傳統劇目。又名《買雄雞》或《孫家莊》或《雙嬌奇緣》,除京劇外,很多地方戲種妁均有搬演。
 
《拾玉鐲》是全夲劇《法門寺》的首折,故事始於明代陝西郿塢縣,孫大娘往普寺廟燒香,囑咐女兒孫玉嬌在家看守門戶。正值二八年華的孫玉嬌悶在家中做女紅及餵雞時邂逅已婚書生傅朋,兩人一見鍾情。傅朋暗遺玉鐲,作為定情之物。孫玉嬌含羞拾鐲,後經劉媒婆撮合,兩人終姞百年之好。一齣由花旦、小生和彩旦應工的做工戲。
 
品藝﹕孫玉嬌的少女情懷


京劇行當分工詳細,藝術格律十分嚴謹和講究。以旦行為例,便分為青衣、花旦、刀馬旦[、武旦[及老旦。《拾玉鐲》的主角孫玉嬌便以花旦應工,劇中「餵雞」、「做針線」和「拾鐲」等幾個環節塑造了她心靈手巧和嚮往愛情的少女形象,尤其是「拾鐲」的表演,準確細膩地刻畫了懷春少女的羞人答答。
 
少女情懷總是詩
 
中國戲曲,尤其是傳統戲,均具一定演出格律。以下為京劇傳統《拾玉鐲》中孫玉嬌出場的唱唸格律﹕


(引子)愁鎖雙眉,終日裏,悶悶悠悠。


孫玉嬌正值二八年華,透過引子,向觀眾揭示她當時寂寞難耐的心理狀態,交代她一人在家,感到寂寞鬱悶的心情。京劇的念白要像歌唱,要有韻律。引子中「悶悶鬱鬱」四字便為賦旋律的詩白,可用音樂譜子譜出,這便是念白如同歌唱的實際例子。


接隨孫玉嬌以四句詩白表達人物心態,勾劃她賦閒在家在家的形像﹕


(詩)閑中習刺繡,寂寞困春愁。心事難出口,見人面帶羞。
女子無才便是德,孫氏一如傳統女子一樣不用讀書,主要工作是做針線活兒或作家務,十分清閒。「寂寞困春愁」中「春」作為人生來說,正描述女孩十四歲、男孩十六歲之時光。孫玉嬌當時是正值十六歲,己踏入人生之春,少女心事,含羞難言。加上她自小少見外人,故有「見人面帶羞」之語。


她後透過說白自報家門,介紹自己的背景﹕

 
(白)我,孫玉姣。不幸爹爹亡故,母親好善。母女二人飼養雄雞度日。今早母親往普陀寺聽經去了。是我一人在家,不免針黹散悶便了。

 
這段說白交代了她的家以養雞謀生,父親早喪,母親唸佛不在,自待家中,遂做女紅以消煩悶。


做女紅


孫玉嬌如其他古代少女一樣,早上醒來便做活兒,首先做針黹。這是《拾玉鐲》中一段花旦表演的做工戲,在以京劇劇牌《柳青娘》[6]徐徐伴樂下,楊老師示範了孫氏的鬱悶和慵懶﹕疏粧打扮後她準備針線﹕選線、搓線、引綫、穿針、抖線、一邊繡花一邊唱《南梆子》﹕
 
(南梆子)孫玉姣獨自裏悶悶不樂,為什麼女兒家愁慮偏多?閑無事我這裏針黹習作,門兒外好春光日暖風和。
 
餵雞


第二件孫玉嬌要做的事是餵雞。用現代術語來說,孫氏的養雞場是家庭式的「山寨工場」,養雞自用外,亦可生得雞蛋或出售雞隻謀生。她出門探看,見四周無人,也放雞趕雞,後一連串哄雞、餵雞、趕雞、數雞、尋雞等的身段及關目以高度虛擬的手法演繹,舞臺上雖空無一物,眼中卻有雞群,動作利索及高度生活化,顯露演者傳情的關目、細膩的表演和靈活的肢體。


偶遇


趁天氣好,孫玉嬌乾脆把椅子擺在門口在樹蔭下做針線,碰上偶經孫莊的書生傅朋,四周無人,與傅朋交談,顯得靦腆、心中羞懼、不敢正視。傅朋辭而不走,令懷春少女羞人難為。


拾鐲


傅朋留下玉鐲示情,孫女三拾玉鐲、撫鐲、藏鐲、賞鐲,表露懷春少女初萌羞澀、繼而心動、復而欣喜,由她多方遮掩、喜復帶羞的身段表情及眼神令觀眾感其天真可愛。


講人生:鑒古論今以歌舞演故事的戲曲之所以人人都想看,是人們心靈寄託所求的一種需要,人性歸宿之共鳴,社會風尚之借鑒。戲曲舞臺是一面鏡子,照出了世情萬物,照出人心的善惡;對於戲曲的認識應該從心靈上去探索,台上演台下照,看臺上演古人,看臺下照自已,不論包廂貴客或未排車夫,看同一齣戲,皆有不同的見解與感悟,因心而異,因人而別。


中國幾千年的傳統文化呈現在中國戲曲舞臺上。傳統戲中角色跟現代人有很多關連。諸位觀眾來自不同的界別,因應不同人生經驗、際遇、閱歷,對舞臺上演的同一齣戲均會產生各自不同的感悟,這便是中國戲曲的「文化」所在。


中華戲曲演繹的每一個故事和角色均有其文化理念,今天講的《拾玉鐲》便是京劇傳統戲碼,傳統歷史原本有她的真貌,以傳統文化驗証今天的生活,方能達到中國文化承傳的教化意義。看戲臺上《法門寺‧拾玉鐲》以喜劇手法演繹司法寃案,或悲或喜,鉤沉揭示明朝宮廷權貴宦官秘辛與貪官汙吏官場黑幕,對現代人之深刻警世發人深省。
 
說戲﹕閒步花塵門兒待
 
京劇《拾玉鐲》小生傅朋唱(南梆子):

 

散步兒打從這孫家門過,見一個美大姐貌似嫦娥。

 
少女孫玉嬌端椅於家門外樹蔭下做針線活兒,看守雞群。


此時傅朋路經孫家莊,看到可愛的小雞,隨著小雞,見到孫氏的三寸金蓮與纖巧玉手,頓時對她純情可愛萌生愛意;孫玉嬌也因看望小雞,瞥見傅朋的影子,復見其足、續見其扇,兩人四目交投,窘極的孫女嚇得把針刺往手尖,傅朋雖對其失態礙於禮教,不敢造次。這場戲將中國古典社會傳統的男女交往情景活現眼前。


現代社會中,若有女子在地鐵內、渡輪上被陌生人盯著,由於思想較開放,大抵不會像孫女那樣緊張,大多走開便算了。可是,孫女小家碧玉,年方二八長待閨中。碰巧母親不在身邊,獨處門外做女紅、哄小雞,遇上陌生男子,故感到無助而茫然失措。


由這古代社會的生活情節莫不與現今社會的家庭問題一脈相承﹕雙親遺留稚童在家,外出工作或玩樂而入罪的個案時有發生。為人父母,實有供養子女讀書、照料其生活起居的責任,不應忽略子女獨處的安全問題。如果孫媽媽當天在家裏,傅朋便沒機緣留下玉鐲、孫玉嬌也不敢拾取玉鐲,生日後衍生的兇殺無頭冤案亦不會發。
 
傅朋﹕翩翩風流美少年
 
現代社會奉行一夫一妻制,古代社會卻可以三妻四妾,後者合理與否,見人見智。


古代的情男少女傅孫二人,礙於禮教碰了面卻欲語無言。傅朋惟有見山說山,見到地上小雞,便以買雞為題打開話閘子;孫女羞於回話不敢正視,令傅朋後續無言,三度告辭身不離去。直至吃了孫女閉門一擊,方才萬般遺憾地留下玉鐲以表衷情,企望孫女拾鐲後續美事。傅朋原本己婚,遇上孫玉嬌又一見鍾情,若在現代,兩個註冊婚姻便違反法律,傅朋身處的時代卻又容納這份婚外愛情。


人本愛「美」,愛美是無罪的,惟是愛美而玩弄美便是錯。傅朋愛慕孫女的「美」,對她並無惡意,遺鐲出於純情,並非以鐲勾引孫女。中國戲曲寫意含蓄、點到即止。演繹傅朋這個角色,必須要含蓄,不能把他演成一個專找情人的有婦之夫。故此演繹傅朋,必需演出一個正派斯文的書生形象。


現實生活中男歡女愛十分正常,如何引導青少年正確對待生活中的異性便是一個重要的課題。到女孩子互相交談,並無大礙,卻要適可而止,不可心術不正。女孩子遇上陌生男子買賣、問路也可大方應對,但是彼此間存有界線和尊重。


小生套路


傅朋由小生應工,如其他中國戲曲人物一樣,小生有其表演規範和要求,如持扇技巧,戲行有道﹕「文扇胸、武扇肚、粗扇前後」。傅朋是一個受過文化教育的書生,走路時亦須表現小生的品相﹕勾腳而行,步復一步,扇胸納涼。他是一個正人君子,與流氓惹事的張三郎、西門慶的演繹方法大相逕庭。
 
劉媒婆﹕紅線巧繫訂佳期
 
《拾玉鐲》第三個出場的人物是劉媒婆,即劉媽媽。她為女姓角色,卻不屬旦行,以丑行應工劉氏是老年人,行動較遲緩,為方便更衣,衣裝都很寬鬆,這與現代老年人和孕婦服裝的設計理念十分符合。不同的劇種有不同演繹劉媒婆的方法,卻以京劇名醜賈多才演繹方式的最恰當傳神。


劉媽媽跟孫媽媽是好鄰居,與孫玉嬌如同乾媽和乾女的關係,彼此無所不談。那天她閒逛街上,碰見孫傅二人巧遇相交。劉氏知道:傅朋是名門子弟,玉嬌是懷春少女,,欲穿針引線將一雙情男少女二人撮合婚事:


京劇《拾玉鐲》彩旦

 

劉媒婆唱(西皮原板):

 

孫玉姣拾玉鐲被我看見,似這等好姻緣我怎能不管。
因此上到孫家手叩門環,我是那姓劉的人將妳探望。

 
劉媽媽上門探望孫玉嬌,一連對玉嬌多番試探,道破拾鐲懷春的少女心事﹕

 

劉媽媽﹕你猜我頭上用的是甚麼油﹖
孫玉嬌﹕哪是甚麼油﹖
劉媽媽﹕我用Gas煤油。
孫玉嬌﹕媽媽說笑了。
(劉媽媽上下打量玉嬌)
劉媽媽﹕玉嬌,你頭上的花戴歪了。
孫玉嬌﹕在哪?在哪?(雙手舉起在頭上摸花)
劉媽媽﹕在這!(指著玉嬌的玉鐲)在這!

 
傳統京劇版本中,劉媽媽還唱出了孫女與傅朋的姻緣事﹕
 
(西皮原板)那公子與你的家相隔不遠,他的名叫傅朋是一個青春少年。


適才間買雄雞你在那裏穿針引線。故意兒將玉鐲失落在門前。
 
《拾玉鐲》是中國優秀傳統劇目,演員的身段高度程式化、做工高度生活化,而且同一個動作,由不同觀者又有不同心態解讀,臺上與臺下的觀演交流使這個京劇三小行當表演藝術愈來愈成熟。中國戲曲劇目齣齣都有生活根據,所謂傳神與否,全在演員對角色的體驗、及對戲曲文化的把握程度。界定中國戲曲演員之藝品高下優劣,全在其文化素養之深淺。
 
楊 明簡介:


楊氏為資深京崑藝術研究家、演員、導演及導師,藝跨生旦文武崑亂不擋。京劇蒙師楊玉華、崑曲蒙師袁傳藩、業師俞振飛;曾得王福卿、錢子卿、張佩秋、葉盛茂、張嘯莊、劉六立、袁世海、劉雪濤、張君秋、閔兆華、李世濟、江世玉、楊菊蘋、郭玉崑、童芷苓、趙曉嵐諸多梨園前輩傳授。楊氏早於1950年代中即於香港隨京梆前輩伶工粉菊花練功學藝;後北上坐科學藝於前湖北戲校,專工文武小生兼旦行;1960年代初:由京劇前輩伶工苗勝春引薦拜師俞振飛;1970年代末:任前湖北京劇團主演及導師;1980年代初,與京劇前輩袁世海於武漢同臺演出《群英會》;楊氏著有京崑藝術評論集《氍毹夢痕》(2001)。楊氏現任香港中華藝粹研究會會長及雯藝軒曲藝社常駐戲劇導師。近年致力移植京崑藝術提昇粵藝,傳授導演粵劇《霸王別姬》、《夜送京娘》、《努劈華山》、《陳姑追舟》、《雙槍陸文龍》、《拾玉鐲》、《斷橋》等。


(本文亦於《戲曲之旅》第73及74期連載)